殡仪馆一向是个安静的地方。
肉体在这里彻底消磨,变成无机灰和一堆残骨,寄托后辈、长辈,亦或是亲朋好友的思念,将一位新的逝者装进盒子里。
唐炫还是个孩子,身体正在发育,他只是躺在火化板上,安静地闭着眼。
因为面部已经血肉模糊,所以无法进行遗容,只得简单的整理面貌,梳了个好看的发型。
轰隆隆的声音响起,焚化炉有条不紊地工作了。
火花四溅,火苗汹涌。九百度的高温,把一个男孩的肉身彻底抹去了。
唐婉婉在外面站着,耳朵被动的接听焚烧的声音。
噼里啪啦,啊,现在是炫炫的哪一块骨头被烧碎了呢?
小孩子的身体不用烧太久,娇嫩小巧。一个半小时后,焚化炉又陷入了寂静。
唐婉婉挑了一个31寸的骨灰盒,让工作人员将灰与骨倒了进去,从此,唐炫就永远呆在这里面了。
走出火化馆,烈阳高照,但时间已步入立秋,看着刺眼,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。
唐婉婉连续招了几个出租车,司机远远看到她手上抱的盒子,踩了把油门,加速离开了。
回到家后,唐星突然抱住了她。
“妈妈!你还有我们,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一进门就被唐星抱住,唐婉婉感觉发寒的内心才开始有了一点回温。
他仰着头,眼里发着光,刺眼到唐婉婉不敢直视,却不得不面对。
“星星,对不起,是妈妈的状态没调整好........嗯,我明白,妈咪会好好的。”
唐婉婉仰头看着天花板,深吸一口气,将喉咙间的哽意憋了回去,把手上包装袋里的骨灰盒露了出来。
一大个骨灰盒。
即使已经在殡仪馆看过这个盒子,但唐星再一次看见的时候,手还是颤抖了起来,无比恐慌。但身体不由自己控制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向了那个黑色的大盒子。
一点一点,近了。
碰到了。
冰凉刺骨的盒身,躺在这里面的人,不冷吗?
他抱紧盒子,想让它温暖一点。十秒过去了,二十秒,三十秒。
“啪嗒。”
他抬头,难道是抱的太紧,炫炫的骨头被抱碎了?
是一旁的唐水水,空洞的双眼里,蓄满泪水,不停在往地上掉。好像她的灵魂和她的肉体被粗暴的撕扯开了。灵魂在肉体里痛苦绝望地嘶吼、尖叫,而身体只能做出最浅显的反应,像是在嘲讽她。
你看,唐炫死了,你也跟个死人一样,现在活着的,只有唐星啦!
唐婉婉看着这一幕,心中的弦像是被一把刀用锋面不断地挫滑,要断,又不能断。这两个孩子,是发自内心的绝望痛苦,却不肯放出自己的悲伤。她走过去,想要端走骨灰盒,因为她还要去墓地安葬唐炫。
“星星,把炫炫给我好吗?我要带他去找个地方安葬了......”
唐星似乎这个时候才肯把情绪释放出来,他抱紧盒子蹲在地上,剧烈的摇头
“安葬?这个盒子那么冷,那么凉,又要放在地下,炫炫该多冷啊!”
他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,痛苦的嚎哭
“他该多冷啊!”
一个男孩撕裂声带去哭泣的声音,就像个破败的录音机。
他终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抱他的妹妹,给她讲在学校发生的趣事,睡觉前给她讲睡前故事,心心念念想的是等妹妹康复了,炫炫也回来了,一家人就又可以完整的在一起了。
但现在,这已经是无法做到的事情了,成为了一个永久的奢望。
半个小时后,唐星哭晕在床上,唐婉婉红着眼眶,将妹妹抱过去和他睡在一起,自己拿着骨灰盒出了门,该做什么,她都不会忘记。
莫霆深对她的误会、指责和侮辱,沈心怡对她和她孩子的攻击和迫害,她会一个一个的,全部报复回来。
至于在那之前,她还需要积蓄实力,隐藏埋伏,不仅是为了自己,也是为了顾辰。
想起那个男人,唐婉婉的眼泪几乎呼之欲出。
这个深爱着她的人,如此美好,来得像一枚羽毛,柔和安静,去得像一颗钻石,璀璨坚定。
去殡仪馆的路上,正是他的葬礼之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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